9、砖塔胡同

砖塔胡同因胡同东口(通西四南大街)的砖塔而得名。提起此塔,颇有来历,正式的名称是“元万松老人塔”。明刘侗、于奕正著《帝京景物略》卷之四《西城内·万松老人塔》言之甚详。竟陵派“幽深孤峭”的好文章,不妨全录:
万松老人,金元间僧也。兼备儒释,机辩无际,自称万松野老,人称之曰万松老人。居燕京从容庵。漆水移刺楚材,一见老人,遂绝迹屏家,废餐寝,参学三年。老人以湛然目之,后以所评唱《天童颂古》三卷,寄楚材于西域阿里马城,曰《从容录》。自言着语出眼,临机不让也。楚材序而传至今。老人寂后,无知塔处者。今干石桥之北,有砖塔七级,高丈五尺,不尖而平,年年草荣其顶,群号之曰砖塔,无问塔中僧者。不知何年,人倚塔造屋,外望如塔穿屋出,居者犹闷塔占其堂奥地也。又不知何年,居者为酒食店,豕肩挂塔檐,酒瓮环塔砌,刀砧钝,就塔砖砺,醉人倚而拍拍,歌呼漫骂,二百年不见香灯矣。万历三十四年,僧乐庵讶塔处店中,入而周视,有石额五字焉,曰“万松老人塔”。僧礼拜号恸,募赀赎而居守之。虽塔穿屋如故,然彘肩、酒瓮、刀砧远矣。
文中“移刺楚材”,即大名鼎鼎的耶律楚材,号湛然居士。“干石桥”,因桥下原有一条干河而得名,今讹作“甘石桥”。此文应作于崇祯初年,十七世纪三十年代。一百年后,到乾隆年间,乐庵和尚早就有了自己的骨塔,而这座年年顶上长草的砖塔,想必也岌岌可危了。《日下旧闻考》:“万松老人塔在西四牌楼南大街之西,其北则砖塔胡同也。塔在民居中,原额元存。本朝乾隆十九年奉敕修九级,仍旧制,塔尖则加合者也。”多亏这一修,砖塔得以保存下来。这以后的沧桑,不太清楚。笔者首次从砖塔脚下走过,已是本世纪六十年代。
塔有院,院有墙,墙临街,辟门,门上有石额,依稀可辨“元万松老人塔”六字,叶恭绰书。木门两扇,敝旧,常扃不启。从门缝中窥视,乃一荒凉的小院,杂草蔓生,一塔颓然。又二十年,塔、墙、门、额皆焕然一新。墙上钉一红色塘瓷牌:北京市西城区文物保护单位。再过几年,墙内建屋,屋中开店,卖家用电器。店堂的后墙挡住了砖塔,所幸在街上和胡同里还能看到塔的上半截。又过几年,家电商店变成妇女用品专卖店,门口站着两个木头模特儿,分别穿着红色和黑色的性感内衣。行人不以为不协调,近在咫尺的广济寺的和尚走过也不以为忤。昔年乐庵和尚不能容忍万松老人的遗蜕与酒瓮、刀砧、豕肩共处,当代的高僧无所谓塔院里出售文胸。佛法本圆通,有道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大可不必较真儿。
砖塔的故事到此为止。砖塔胡同有它自己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