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戈里,登,咱不敢,只想攒着劲儿一睹芳容——成群结队地——看看总可以吧?谁料就这点心气儿,也扛不住乔戈里的微微一笑——乔戈里岂是什么人都瞧得的?
前进,首发队员们!
2003年春节,“国人首次徒步乔戈里探险队”的三十名队员到达喀什的时候,领队金英杰已经带着六辆老式巡洋舰、一辆大车候着了,六人一车,车队驶上新藏公路后,迅速盘上5,000米的麻扎达坂。乔戈里还在一百多公里外的丛峰深处,盘山路缠住山壁,远处低谷里云海沉沉,昆仑如芒从云中挣出,遥指天路,些些薄雪抹过峰峦,一派淡墨山水。
没人能比金队更熟悉这一片山了,二十年里他已经二十次带国外登山队进山,带中国探险队进来还是第一次,他非常高兴能由他带着第一批中国人一睹乔戈里的雄浑霸气。前一晚,他给大家详细讲解路途情况。往返220公里,计划十天,途中只有一个4,800米的达坂,其余地段海拔都在3,700米左右,还有十五峰骆驼省去了负重,好像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心想:难道这就是乔戈里探险?
这么大的队伍,吃饭是个难题,所以行前不少人暗备私货,没想到金队日日出惊喜。每天晚上发电机响起来后,两顶大帐灯火通明,流动餐厅像模像样。四张长桌几十个马扎,四个汽油灶四个高压锅,金队、王队和老甄一起操刀,个把小时搞定。饺子、抓饭、汤面天天换,甚至能吃到新鲜的煮鸡蛋。每到营地,大家迅速打理好各自的帐篷后,就聚在饮食帐里天南地北。夜晚站在帐外,十几顶账篷透着人影绰绰,简直是一个热气腾腾的喧闹小村,毫无荒野之惧。
行行复行行
大年初一。太阳已经爬上半空,夏克斯干姆村的驼队才慢悠悠出现在高高的河岸上。我们沿着叶尔羌河上溯,河道很宽很平,水不大,大部分结了冰。行走起来如履平地,不到四小时就到了预定的“两叉”宿营地——两条河的交汇处,差点过了。
初二。两侧的山峰突然收紧,河道里巨石拥塞,逼得我们只能沿着陡壁上的驼道攀上左边山坡,几经盘旋,河道转过山崖后重又平坦。
世界第二高峰乔戈里是喀喇昆仑主峰,是海拔8,000米以上山峰中难度最大和最危险的山峰,登顶人数少,而登山死亡率却高达百分之三十多,所以有人称之为“杀人峰”。乔戈里高大的身躯迫使南来的暖湿气流与西伯利亚冷气流抽拔而起,相会于峰巅,气候极恶劣。这里天天有风,傍晚最大,随着山峰两侧气压的变化,风向也依季节而变,这个季节,我们将顶着迎头风行进。
风太大,在二号羊圈宿营太费劲,大帐的篷布一拉起来就鼓如风帆,根本拽不住,小帐篷则东倒西歪。幸亏牧场有几间泥砌草顶没门的石屋还挡得了风,大家干脆放弃扎帐篷分头钻进屋去。我们住的这间小屋不足六平米,一盘土炕,一个烟囱,没有柴草。夜晚很冷,室外达到了零下17度,驼工们也挤了进来,他们点着驼粪,有烟没火还有股怪味儿,比风更难耐。等烟散去,就着荧荧的温火,他们煨热水啃干粮。这一晚,大伙在屋子里一个挨一个侧着身子,再没有翻身插脚的地儿。
初三。我们翻越4,800米的阿格拉达坂,好像钻进了风筒里,任贼风肆虐。风顶得气都上不来,加上高海拔,不少人呕吐不止。大家都是逃命一般能多快就多快,队伍扯了几公里。第一梯队中午到了达坂,从4,300米的二号羊圈到达坂顶,是个垂直高度只有500米、长度约七八公里的宽阔缓坡,坡地上有绒绒萎草,坡顶有个不大的冰湖。一上达坂,眼前豁然而开,南坡稍陡,可直视沙河床上铺排的山体犬牙嶙峋,远处加舒尔布鲁木一侧的雪峰层层错落,在雾霭中渐远渐淡,美仑美涣,不似人间。
达坂上,没了遮拦的风更加肆无忌惮。我们不敢贪恋美景,尽快下撤。从达坂下到克勒青河,必须沿右侧山边拐进一条山水切削出的陡峭河槽,两壁迅速从河岸抬升成峡谷,顶上残留一线天空,谷里光线暗淡,阴森可怖,大家担心两边稀松的沙石忽然崩塌,在乱石中纷纷择路而逃。出了峡谷我又是一惊,好宽阔的河滩!冰河的缕缕白色亮线在河滩里自由游走,直劈下来的山峰毫无过度地平地而起,山的挺拔与河的平坦形成巨大反差,震得人喘不过气。远处出现一丛灰色的植物,终于到了第一红柳滩——今夜的宿营地。
初四将抵达乔戈里大本营。4,800米的达坂和大风还是没有把我们从前面的松懈状态唤醒,头天晚上,金队告诫大家:明天直线距离三十二公里。金队的话随风而去,乔戈里生气了,就此小玩了我们一把。
早上出发不久,队伍不断遇到正在融化的河流,水很浅,穿GORE-TEX®鞋的队员很是得意地在浅水里跳来跳去。不久,我们被一条稍宽的河阻住去路,山壁上一段约两米的岩壁几乎没有攀附点,下面就是冰冷幽深的水湾。想乘骆驼,老乡不肯,金队好说歹说,驼工才肯连抱带推让几个女队员上了驼背。骆驼先起后腿,掀你没商量,挺吓人,不过走起来还真舒服,晃晃悠悠、高高在上、稳稳当当,一直这样就太舒坦了。过冰河的时候,见驼工们用手从冰冷的沙滩上捧来沙子在冰上为骆驼铺路,自己宁可颤颤惊惊爬上绝壁,前引后抻,我们才知道骆驼比人重要。河水太冷,有人脱鞋下水,惊叫乱跳着冲过河去,怕冷的只好乖乖回到岩壁上排队等待。
不断过河拖延了行进速度,也松懈了我们的斗志,下午四点多才到飞来峰,路程刚刚过半。克勒青河从加舒尔布鲁木而来,与从乔戈里下来的叶尔羌河交汇后折向西北,两河将一座山削成了孤岛,山于是取名“飞来峰”。从这里折向乔戈里,迎头风骤紧,河滩仍然望不到边,坡度却明显增大,也不再平坦,大沟小槽大石小块聚集,想想黑夜里的十几公里,唯有行行复行行,我们终于惊醒了。
最近的你是我最远的梦
前行约三公里后,左侧山间敞开一处,队伍中惟一的登山好手一眼便认出那后面巍峨的雪峰正是他无数次在图片上见过、梦中见过的神山——乔戈里!乔戈里就这样在我们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在大气难出头难抬的风中,在日落前的最后一刻突然撞入眼帘,让我们不知所措。
山隙中探出的只是山峰上部,周围群峰已经陷入夕阳里一片昏暗之中,唯有高高在上的乔戈里金顶辉煌,炫耀着它的不可一世。莫不是看在我们是本国第一批子民,神山才格外开恩?不敢保证明天乔戈里仍然阳光灿烂,我们万分感激,在寒风中哆嗦着留下了那辉煌的瞬间。山脊把顶峰雕为锋刃,突显着山体的陡峭,青筋毕现,些雪无挂。登山于我们如同神话,面对令无数登山家心寒的乔戈里,我们只有感叹:“来看乔戈里的,是疯子;来登乔戈里的,是疯子中的疯子!”
耽误了太多的时间,天完全黑了,大家赶紧把头灯戴好,开始急行军。八点、九点、十点,中午的一把干果早就消耗尽了,饥饿、疲劳、困顿、体温下降、双腿发软,我们咬牙盯着远处向导的灯光,在头灯晃悠里高一脚低一脚地机械行进。向导灯光一停,我们提起精神紧赶一阵,可那灯又移向更高更远的地方。队伍拉得很散,星星点点的,在漆黑里飘飘忽忽。十二点,全队终于到达大本营。
初五。金队留在大本营照顾其他队员,我们十七人拐进冰河向意大利营地出发了。意大利营地是乔戈里第一支登山队——意大利登山队开辟的前进营地,海拔5,700米。到达这里就算是摸到乔戈里的脚了,这是原定目的地,我们坚持着为此而来。
中午时,拐过一道弯,乔戈里再次撞入眼帘。在冰碛坝后面的蓝色背景里,旗云高扬!这真是想也不敢想的好运气。有人说这里拍乔戈里最好,我们像被点了穴,就此赖着,在阳光暖照里眯着眼,各自进行着人与神的对话,等待着又一个辉煌的日落金山。在暖暖的阳光里,心下一阵迷惑,此时此刻,触摸乔戈里是那只有一步之遥却永远不能抵达的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