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达·本-哈桑的“问候”发自他的卡拉什尼科夫步枪。我的四轮驱动越野车正在阿拉伯半岛“空域”地带的一条干涸的河床上颠簸着驶向他的白色帆布帐篷,本-哈桑愉快地用贝都因人的待客方式迎接我。啪！一颗沉甸甸的5.45毫米子弹划破天空,呼啸着从我的车窗边飞过。枪声在干燥的峡谷刺耳地回荡,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我们毕竟是在也门——阿拉伯半岛南端的贫穷国度。这里的“枪文化”根深蒂固,是世界上武装程度最高的社会之一。不过,尽管枪支泛滥,但这儿的人对礼仪规矩可不马虎,贝都因牧民尤其如此。因此,依照传统惯例,我们还是继续朝着本-哈桑的帐篷进发,让他完成“问候”仪式。
啪！又一颗子弹撕裂了我头顶上方的空气,接着步枪的怒吼声再度尾随而至。
艾达•本-哈桑的“问候”结束了。在距他的帐篷300米处,车队顶着炎炎的烈日停下了。
被派来做我们向导的也门军官阿瓦德驾车走在前面,朝我的方向张开一只手,示意我等候片刻。在贝都因人的地盘上,当你接近他们的营地时,无论是骑骆驼也好,开车也罢,在主人的问候完成后,必须要派出一名代表去向主人表明来意。所以阿瓦德将他的越野车开出车队,在距离帐篷200米的地方停下,然后下了车。
阿瓦德朝着帐篷大喊几声道：“萨拉姆阿拉库目(和平与你同在)！”同时在空中晃动右手以示自己没有携带武器。接下来,他还用右手向空中掷了一把沙子——这是当地世代相传的表示和平的方式。
帐篷不远处一块灰色的岩石后面,留着灰色长须的瘦削男子本-哈桑从藏身之处站了出来。他身着传统的白色阿拉伯长袍(当地称为“沙巴”),头上戴着印着红白方格图案的头巾。本-哈桑把手中的步枪举过头顶,表示“一切都好”。
我走到帐篷的时候,一群人已经围坐在里面的东方地毯上了,中间是一壶茶和摆满空茶杯的银托盘。我走了进去,本-哈桑向我介绍了他自己和他那位同样留着灰色胡须但只有一只眼睛的兄弟哈米德,两人都已年逾七十。
本-哈桑说：“作为西方人,你也许不理解贝都因人的问候方式,但我们一贯都是这样做的。以你这样的方式来访的人,就会受到欢迎,即使是来自敌对部落的人。一旦成为受欢迎的客人,他就有权分享我们的一切：食物、茶、歇息和相互关照。这就是我们的待客方式。对敌人也是这样,只要向我们表示和平,我们什么都会给他们。”
我问道,如果以不友好的方式到来会怎样呢？
说话间,4个留着胡须、身穿长袍的年轻男子依次走进帐篷,每个人都拿着一支破旧步枪,看上去像是用强力胶带粘起来的。他们把枪堆放在本-哈桑的卡拉什尼科夫步枪旁边。
“我们早就盯上你了,”本-哈桑边说着边递给我一杯冒着热气的甜茶,“我的儿子和侄儿们在你接近的时候就包围了你们。如果你露出敌意,你每前进一步,我们的子弹就离你近了一步,不多久你们就会理解撤退才是最聪明的选择。”
欢迎来到鲁卜哈利沙漠,也就是“空域”。这是个极端险恶的世界,但或许也是地球上环境最恶劣、人们却最好客的地方。2004年1月,我带着摄影师乔治•斯坦迈茨和探索“空域”的计划来到了阿拉伯半岛。在为期8周的探险结束之前,我们将要跨越沙特阿拉伯、阿曼和也门,行程8500公里。一路上总会有人朝我们开枪,而且不只一次——但开枪的方式却是最友善的,接下来就是请我们喝茶。
几千年来,这里一直是地球上最酷热、最干旱和环境最恶劣的地区之一,根本不适于居住。但这里也孕育出一种“边缘文化”,自傲的贝都因社会正努力适应一种新生活,这种生活结合了伊斯兰教、古老的部落习俗、以及新近发现的石油财富带来的高要求、快节奏的现代世界生活。
鲁卜哈利沙漠(直译是“空旷的疆域”)或简称“沙地”,占阿拉伯半岛面积的1/5,是世界上最大的沙海。这片超过58万平方公里的沙海占据了沙特阿拉伯国土很大的一部分,也伸延到阿曼、也门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境内,形成了一片面积比法国还大的不毛之地。尽管它只有撒哈拉沙漠面积的1/15,但存沙量却几乎有撒哈拉沙漠的一半,因为撒哈拉的大部分地区都是沙砾平原和裸露的岩层。
长久以来,人们一直认为这里的环境实在太恶劣了,除了适应力极强的人以外,其他的人都无法忍受。它一直是让探险者穿越的蛮荒之野,而不是移垦定居的目的地。然而,在有文献记载之前,十来个坚忍进取的贝都因人(也被称为贝都人,尤其是在阿拉伯半岛)的部落就在这片沙漠的边缘地带顽强地生存了。
凭着聪明才智和世代积累的生存技能,贝都人一直生活在这片沙漠里。各部落充分掌握了他们的生活环境,并组成了一个荣誉至上的复杂社会。冲突、结盟,袭击、反袭击,任何微小的异常迹象(沙子上的骆驼蹄印或一天前的火堆痕迹)都不被放过,为了保卫水井可以战斗至死。
这些部落无视国界的存在,只遵守由家族和传统约定的领地界限。不久之前,他们对脚下的石油财富还毫无兴趣,但现在这种财富已经对他们保留下来的传统生活构成威胁。
因此,我们此次探险的目的之一就是要看看在这个剧烈变革的时代,贝都文化还留下了什么。另一个目的则是亲身感受一下鲁卜哈利沙漠那粗犷而美丽的景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