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为游人绝少,古镇极静极静,偶尔有一两个村民走动在巷子里才有了一点生气。等我来到老杨家染房前时,原本是关着的大门已经大开,一伙人围着一个导游和一个小老头在那里热火朝天地讲述着什么。走近一看,原来就是在冰凌阁买木雕的那伙广东人。
老杨家染房原本是个祠堂,因为张艺谋在这里拍了电影《菊豆》,因此就又称为“菊豆的故乡”,因此就叫成了“老杨家染房”。偷换概念竟是缘自一部电影,这真叫人匪夷所思。不过一想到南屏是中国古祠堂保存最多最好的一个古镇,也标志着中国古代妇女受中国宗法制度之害最深的地方,能出现叛逆的“巩莉”,这种典型意义也够让人惊叹的了。
几条彩色大布从高处垂到地面,粗大的梁柱,宽大的厅堂,游人显得十分渺小。人们似乎对《菊豆》电影的拍摄更感兴趣,所以话题总是张艺谋和巩莉。那个当地小老头是这一景点的看门人。因为来南屏旅游的人不多,所以,只有来了旅游团,导游才把他找来开门,而平时都是关着大门的。我进门时,那老头正讲着张艺谋拍电影时,他充当了一个群众演员的角色,说为了找到一顶瓜皮帽,他从自家的箱子底翻出了祖宗留下的藏品。还说因为他的一个建议,老谋子修改了巩莉的一个装束,不过是真是假外人却很难考证了。
与《菊豆》相比,我倒更想知道更多的关于南屏的历史文化,这一点那个小女导游就更专业一些。从她的嘴里我知道,这座“染房”本是叶氏宗祠,始建于明成化年间,距今已有300多年的历史了。它坐东朝西,占地近2000平方米。
同时我还知道了南屏村的大概:南屏村最早是明代叶氏一姓居住,后来迁入了李氏和程氏。这三家比着过日子,经商做官的都有,有了钱就回乡造屋修祠堂。传到今天,全村有近300多座明清古建筑,其中光大小祠堂就有八座之多,这不仅是在安徽,就是在中国也绝无仅有!
说到宗族祠堂我用一句话来形容它——家族的小朝廷。在祠堂里,供奉着的是这个家族的祖先和家族历史上最显赫的人物。而那些族规和宗法制度,听起来就叫人不寒而栗,尤其是对女人!
从祠堂落成的那一天起,族中的女人除了结婚是不允许进去的,如果能进第二次,那就是全族人开会要处死违反族规的女人,不是绞死就是沉潭。前段时间看了一部叫《女人花》的电视剧,女主角被沉潭就是历史的真实再现,而女人最大的罪过莫过于不贞。
古徽州的女人真的叫人同情。男人们从小学着儒家经典,没能考取功名就得外出经商。成人后回家娶妻,娶妻后又外出经商,为了生活方便,可以在外纳妾照顾起居。而家中的妻子却要独守空房。
有一则十分凄苦的传说,其来源是黟县本土作家余治维所写的《桃花源里人家》。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据余先生在书中说,他的一个守寡的堂伯母有一闺中密友,人长得相当漂亮,可惜红颜薄命,新婚一个月丈夫便染病西归,她只得独守空房。好在夫家家境富足,在外埠开有商号,每年按时给她捎来不菲的生活费。
这位年少美妇是从小学着三从四德长大的,又对族规了如指掌,于是为了恪守三从四德和族规,她每到太阳一落时便将深宅大院的所有门都用木头顶死,独自一人守在棺材一样的屋子里。为了消磨无聊的时光,为了摆脱心理和生理上的折磨,她想出一法:解开一吊铜钱撒在地上,然后吹灭腊烛,趴在地上一个一个摸,摸到钱后再把它们一枚一枚地穿好,等到100枚铜钱全摸到后,人也累坏了,天也要亮了,于是她才上床睡着了。
就这样,她摸了一天又一天,摸了一年又一年,最后在30岁时死了。
据余先生在书中说,他的堂伯母在整理那死去少妇的遗物时发现,那一吊铜钱两面的字几乎都要磨没了!
多年前,我曾在屯溪去往黄山的路上看到一排成队的古牌坊,据说多是旌表贞妇烈女的,它们的背后,葬送了多少女人的青春年华不得而知。而南屏的八座祠堂,也像是八座山,沉重地压在古代南屏妇女的头上……南屏春闺残梦,女人夜枕清泪,祠堂法相森严,都像那幽深的古巷一样,给人留下了太多的叹惋空间。
不知张艺谋有意还是无意,偏把那“十恶不敕”的通奸剧拿到这里来拍?
我看着女游客们穿着的都是线条尽显的衣服,听着她们无所畏忌地与男同行者们调笑嘻戏,就感到时代真的变化太大了。
回到冰凌阁时天就快黑了。快要吃饭的时候,韩英打发他的儿子上楼去叫另一位游客,不一时,就从楼上下来一位面容娇好的女孩子。我们互相问候了一下就坐了下来,几句话,我知道了这女孩是上海华东师大的大三学生安妮,她是当天(周六)从上海出发赶到了宏村,然后又在晚上住进了南屏。打算明天回屯溪再到歙县看古徽州,然后下午回上海。独自一人两天时间如此紧游,心真够野的。
主人弄了一大桌子菜,菜名无法细说。三个装修工、韩英夫妇、韩英的老公公和儿子,再加两个游客,坐满了餐桌。主人拿出了自家酿的米酒,我便把我准备好的一罐啤酒推给了不能喝白酒的安妮。
都说餐桌是最好的社交场合,素不相识的人几杯酒下肚也会成为朋友,这话一点不错。
韩英和安妮竟然都是十分健谈的两个女性,我们三人东南西北地谈得热火朝天,三个工人几时下的桌,韩英的老公公和儿子几时离开的我们谁也没注意。最后,餐桌上只有我们三个人在高谈阔论。一言不发的男主人却为我们热了几次已经凉了的菜。
韩英说,她的祖先是从清初迁到南屏的,冰凌阁就是她家的祖产。五世祖上,因为在芜湖经商赚了钱,还捐了一个五品的官。她说,其实徽商做买卖非常难,上有官府勒索,下有穷人挤兑,能攒下一份家业实属不易。我说,前不久我看了一部新拍的《西安事变》,剧中蒋介石给张学良作思想工作,曾说过“穷人杀富人是历史的倒退”,她说这句话太对了,现在中国现状就证明了这一点。想到韩英家正在装修着的客房,和她精明的经商本领,我知道,她正沿着她的祖先的足迹,重又走上了发家致富的老路。
我们又谈到了历史和文学和人生,韩英居然引用了许地山《落花生》里的一句话,原来她读到了高中毕业。我又说到自己回程时经过当涂要下车,她立刻说“去看李白墓”,这连安妮都非常吃惊,李白墓在当涂这位女大学生也不知道。于是我才确信潘长江小品中有一句“浓缩的都是精华”,别看这女人身材矮小,可是经过“浓缩”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