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扬州不大,然而得天独厚。看路上熙熙攘攘,小小的一方热闹的城,却指不定在哪条街上就邂逅到一丝古意,小而精致,别有洞天。然而,再怎么寂静幽深,始终是热闹中的静,缺那么点“洪荒”的意味。能够给人“洪荒”感的,必定是大气象的、用写意的手法打造成的;又地处偏僻,不是深闺,是浑然天成。
据说,曾经有凤来仪,是凤凰落羽造就了它。是漫不经心抑或是用心良苦?它诞生的时候,人世间正经历着沧桑还是安享繁荣昌盛?它一路静静的看,又看穿了多少沧桑与繁荣昌盛!它是有眼睛的,烟波浩淼的邵伯湖是它巨大的慧眼,湖边丛丛的芦苇是它生机勃勃的睫毛。它与天深情对望了千年,又看穿了多少天地间的玄机?邵伯湖是大气的,远远望去波澜不惊,像一块青白色的玉;没有小湖小溪窸窸簌簌的嘴碎,而是大智若愚的口讷。人们弯腰,试图透过邵伯湖看见它讳莫如深的心灵,却只是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它是智慧的,因此并不妄言,一切的一切只靠人们自己参透。
或许是它认为:人毕竟太聒噪,生性是喜新厌旧的。只肯远远的观望,叶公好龙一番,终是无法融合进来的。对待过客,需要细细道来自己的原委身世吗?只需抿嘴一笑而已;而对真正的知音又何须赘言!它几近宠溺地对待岛上的生灵,天鹅、白鹭、野鸭、梅花鹿、孔雀......都是悠游自在的生活着,不知樊笼为何滋味。第一次看到放养在林中的一头壮硕的梅花鹿,褐色光滑的皮毛,流畅的曲线。鹿低头在啃食地上的嫩草,我悄悄靠拢,希冀能抚一抚它有血有肉的身躯。然而鹿却在我离它一米远的时候发现了我,掉头就跑。鹿敏感胆小,始终做不到鸽子和孔雀的外向,然而却更得我心——动物是要保持一点傲骨的,掉头就跑是自卫也是不屑,纵然你人是万物之长,我亦无须卑躬屈膝。这等傲骨是凤凰岛给予的吧!因为是天然放养,所以不同于动物园戒备森严的陈设。当人也身处岛上,为什么不可以说人也是它放养的动物之一呢?在这里,众生原本平等。
一个岛,睁开眼看是好山好水,那闭起眼呢?纵然是良辰美景,虚与实,皆在薄薄的一层眼皮之间。当视觉撤离,一切皆是镜花水月,真实与否,在于它本身的味道。
凤凰岛的气息是清新而又干燥的,是落叶的香味,混合着遥远处割稻的清香。城市里的气味一年四季很难分明,有幸在乡下生活了几年,熟稔大自然的各种气味。春天的香味太馥郁,夏天太燥热,冬天的太干冷。唯有秋天,是洋洋洒洒一把的喜悦,铺天盖地而来,临了却只是轻轻的拂过脸,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味,是稻子从田地里挣扎而起时所流血液的味道。这种味道最易让人感怀,只要是在乡下呆过几年的人,就明白秋天是热火朝天的季节,农妇们有响亮的笑声在田间往来相和,连小孩子都分外调皮了许多。果然,听到一串开怀的笑声,原来是有附近的农妇在岛上收拾落叶,或许是作燃料之用。很是亲切。在城里,看着大把大把的落叶被清洁工扫去,心里竟是心疼,心疼好端端一条黄金大道被打碎,却是当垃圾处理,暴殄了天物。而凤凰岛,它有它自己的生态系统。祛除人们凌驾于大自然之上的恣意妄为,它尽可以“零落成泥碾作尘”,落叶归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那样的人生,生生不息。
在鹿岛上顺着鹿鸣寻鹿时,突然下起雨来。没带雨具,放眼望去又都是树和杂草,沾了雨湿湿的,厚重的荒凉感。一时间,想象力爆发,忽然感觉被雨罩住的整个小岛有热带雨林的窒息感,那么,会不会有巨蟒?会不会有猛兽?于是慌了手脚,同行的游客四下里逃窜,明知小小的岛屿是绝对安全,然而还是不可放过得越想越慌。由于鹿岛是孤岛,和主岛隔了邵伯湖,非机船不可通行,这下又不见码头上有机船的影子,更感慌张。大家沉溺在被大部队抛弃的绝望中不可自拔。潜意识中却是故意的,四人都心照不宣。于是继续害怕,继续恐慌,像小时候玩过家家一样装得有声有色,最后自己都信以为真了。现代人往往逼着自己装出勇敢无畏的样子,却很少有人装害怕。装害怕是小孩子的专利,我也不妨偶尔客串一下。只是,在这个古老的岛面前,百岁老人也不过是小孩。
一场雨,把游客逼得“忘形”,却奈何不了湖中打鱼的老人。小小的一叶舟,划开邵伯湖的水纹。老人气定神闲的撒网,或许心下还是欢喜这场雨的——下雨天气压低,鱼在焦躁不安中容易自投罗网。游客毕竟是游走在岛之表面的,老人尽享他“斜风细雨不须归”的乐趣,我们却始终只能望而兴叹。衣冠楚楚始终是得不到岛之真谛的。










